衛武營本事

關於《西樓記》 導演王嘉明這麼說

2018.12.07

文|西樓記 導演王嘉明

 

翻看過去的E-Mail,《西樓記》劇本改編完成是三年前,2015年。當時有各種版本,包括一日版和 二日版,而2018年的排練過程才是王道。我很喜歡透過排練中許許多多的修正,將不同邏輯(包括從演員、視覺、音樂、物件等不同的角度)編織出的系統╱作品,「文本」不過是提供了可以討論(但還滿具體)的一個框架。

 

《西樓記》演出過的折子會讓人以為這是一齣很文的生旦戲,但對我而言,這是齣呈現社會關係注視下的愛情的黑色喜劇。作者袁于令(個人認為)下筆相當糾結,立場相當曖昧,明明是愛情故事,卻讓男女主角只有在開尾相見;胥表明明為俠客,但從名字到所作所為卻是位正義魔人;楚楚出於善意告 訴男女主角的重大訊息,卻都是假消息,讓當事者瞬間落入地獄;當池同得不到穆素徽時有暴力傾向, 同樣的情境,于叔夜也是(即使在夢中)。

 

或許對於被關在監獄中書寫的作者,心情是矛盾的,畢竟希望公平正義可以解救愛情,但是偏偏將 自己關在監獄中的正是公平正義。而身處封閉的環境(監獄╱愛情),更可以感受社會關係下產生的多 重身分與身分之間的衝突性,例如于叔夜才情高於「友人關係」趙伯將,他擅改趙伯將作品,這與穆素徽的「情人關係」相衝突,趙伯將利用的正是于叔夜的「父子關係」(相較於穆素徽的階級)。多重身 分讓人覺得分裂而焦慮,但是分裂才是常態:認為我只是談一場戀愛,為何要反對我?我只是為了伸張 正義,為何輕鴻死了?我只是正常人,為何有這麼多的苦難?「我只是⋯⋯為何⋯⋯」這樣的台詞和無 辜的姿態,實在是一種相當危險的表演、想法和語法,也為無知無能無力奠定了基礎。因此最大的惡或 許來自於想做一個「單純的╱好人」。

 

崑曲好看不是來自劇情有當代意義(這只是相當無趣又理所當然的宣傳詞),而是這劇種能將生活 中不同關係線纏成一坨或許只有3分鐘的糾結情感,梳理開來,透過「劇場」重新編織成30分鐘美麗的時光,例如〈拆書〉,只是于叔夜面對一封素徽不小心寄來的白紙,一個人在台上murmur了快半小時,有社會意義嗎?劇情有推展嗎?當然不能說完全沒有,但重點根本不在這裡,重點是⋯⋯看了就知道 (不知道就多看幾次吧)。

 

如果「劇場」這媒介本身即是對抗現今社會價值觀的武器,崑曲又是我個人認為十分代表劇場核心 的劇種,那麼當觀眾覺得崑曲好看時,對我而言就有相當重要的意義了。說對抗或許有點自以為是,換 另一種說法,被追求新穎、成功、快速、效率的社會壓力鍋下扁平的自己,如果培養出生活中另一位有情趣稍微立體的自己,是一種生活美學。

 


王嘉明
國立臺灣大學地理系、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劇場藝術研究所導演組畢業。現為「莎士比亞的妹妹們的 劇團」團長,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、國立臺灣大學擔任兼任講師。持續參與劇場創作與實驗十餘年,始 終站在傳統與創新的邊緣,大眾與前衛的交界,作品不因通俗而失去批判力量,不因實驗而變成標新立 異,照顧普羅大眾的同時,將文化美學向上提昇。作品多次入圍台新藝術獎年度十大表演藝術,並曾獲 得第八屆台新藝術獎百萬首獎和第六屆台新藝術獎年度評審團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