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衛武營本事

《憶中的歌聲》—與劉富美的深情訪談

《憶中的歌聲》—與劉富美的深情訪談

陳主税與劉富美出遊照(©劉富美)

 

訪談|顏綠芬

撰稿|謝秉臻

「當音樂響起的時候,我便覺得我還活著,音樂就是我的信仰。」眼前這位優雅的女士掀了掀袖,捧起熱紅茶,溫溫的說。

七點十分,咖啡廳內泛著溫暖的黃光,古典音樂與咖啡香在空氣中繚繞著,眼前的訪談對象是今次陳主稅樂展的策展人,曾在 2016 年榮獲教育部頒發「終身成就獎」的她,是現任國家表演藝術中心董事、駁二藝術發展協會首任理事長以及高雄市音樂教育學會創辦人;同時,她還有另外一個身份,音樂家陳主稅先生的妻子,劉富美女士。

 

「O 型人格音樂家」- 陳主稅先生

「我第一眼看到主稅,就對他留下深刻的印象」,劉富美微笑說道。「開學第一天,同學們都聚在一起聊天、認識彼此,只有一個長得很好的男生獨自坐在角落看書,我就注意到了他。」描述著進入藝專[1]就讀的第一年,兩人的第一回邂逅,好不浪漫。

陳主稅 1942 年出生在高雄縣大樹鄉,祖先是清朝奉派至鳳山的千總,父母皆曾任高雄縣議員二十餘年,是在地方上頗受敬重的政治世家。陳主稅是家中唯一的男生,上頭有四個姊姊,備受寵愛的他直至初中都沒有接觸過古典音樂,然而在高中某一回,聽見了舅舅的吉他聲,萌生興趣的他便悄悄與音樂結下了不解之緣。

民國 40 年代,當時高雄鄉下沒有健全的音樂學習環境,陳主稅每週都到屏東找鄭有忠老師學習小提琴。正就讀省立鳳山高中二年級的他原本是成績非常優異的模範生,卻在開始學習小提琴後徹底的對音樂著迷,常常翹課在家裡練整天的琴,導致學業下滑,高中念了四年才畢業,從模範生一下子變成了延畢生。

「主稅是 O 型,一旦他決定要做的事,就一定會執行到底」劉富美說,陳主稅決定要報考藝專時,家人堅決反對他繼續學音樂,希望將來他能成為律師或是醫師。然而,陳主稅不願妥協,他整理行李,帶著小提琴、自己的書、甚至連捆好的棉被以及臉盆都帶上,在月黑風高的夜晚,毅然決然地離家出走。

出走隔天,家中唯一的小兒子竟然不知去向,著急的家人立馬動員全部人力四處尋找,最終在台中朋友家找到他。一番勸說下,家人發覺了陳主稅對於音樂的強烈堅持,同意讓他報考藝專,他才答應回家。

 

命運的紅線 -《憶中的歌聲》

劉富美說:「我學習音樂的過程和主稅不同,一路都非常順利。」劉富美出生在台北,家境十分富裕。在她八歲那年,爺爺為了她,特地請人從德國買一架兩萬元的鋼琴運至臺灣,給劉富美練習。「你們能想像在那個年代,家中有鋼琴已經很稀有了,我爺爺這個舉動真的造成了非常大的轟動!」劉富美瞪大著眼睛說。由於她從小就受到非常完善的音樂教育,國中畢業後順利考進藝專。

陳主稅與劉富美兩人是從合奏開始慢慢認識的,在藝專念書時期,李泰祥[2]是他們的學長,當時他的小提琴拉得非常好,他請劉富美伴奏,合作非常成功,很多學生甚至是學校老師開始相繼找她合作,她在那時成為了學校最搶手的合作對象。

「主稅那時也想找我伴奏,但是他不敢自己來問我,他竟然請一位女同學來問我,我當下覺得怎麼會有這麼害羞又可愛的男生!」劉富美臉上泛著紅暈對我們說。「開始合作之後,我們漸漸成為談得來的朋友,我們也常常約在我家練習,家中長輩對主稅的印象非常好,說他是斯文有禮貌的男孩子。」

「到了我們二年級時,主稅將他第一首創作曲《憶中的歌聲》在我的生日時送給我,我當時又驚喜又感動,我們就開始交往了。」說到此處,劉富美微笑泛著一點淚光。一般人都是寫情書告白,而陳主稅則用他們彼此的共通語言「音樂」,來表達他的愛慕之情。

陳主稅本身很喜歡哼歌寫曲子,他在藝專念書時,自己去找許常惠[3]老師學習作曲,劉富美也常常幫陳主稅演奏他創作的曲子,許常惠曾說:「主稅是很會寫旋律的作曲家。」

 

「我等妳。」

就在藝專即將畢業那年,迎來了兩人最重要的決定。陳主稅的父母希望兒子到日本留學,而劉富美從小就夢想能到德國留學,再加上同年史惟亮[4]老師頒發德國留學獎學金給她,離她完成夢想的距離,只有一步之遙了。但同時,她也知道,如果她決定去留學,這段感情終將逐漸淡去。

就在劉富美猶豫不決時,陳主稅告訴她:「妳就去留學吧!我的父母年紀大了,我留下來照顧他們。等妳回國開音樂會時,我去獻花給妳。」聽到此處, 我不由得一陣鼻酸,而坐在我對面的劉老師,拿起面紙拭去眼角的淚光,她說:「即使這個故事我已經講了很多次了,我每次講到還是會很感動。」正是這樣短短的一席話,劉富美告訴陳主稅:「我不走,我們都留下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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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主税與劉富美於音樂會後合照。(©劉富美)

 

藝術家們的聚會 - 成立寒月小集

畢業後,劉富美決定放下台北的一切,跟陳主稅回到高雄,從頭開始。他們在民國 56 年結婚。劉富美眼睛笑成一條線,告訴我們:「主稅把她創作的鋼琴曲《秋》送給我當成結婚禮物,他最喜歡的季節就是秋天了。」

他們開始在高雄認識當地的藝術家,其中包含陳主稅的摯友蕭泰然[5]。「我們那時的生活就是每天教課到晚上九點,哄小孩子睡著後,就和一些好友約到外面吃消夜,天南地北的聊天」,劉富美告訴我們。

這些藝術家們發起了「寒月小集」,這是一個結合音樂、美術、詩作及書法的跨界藝文團體,由於在 12 月展出,所以取名「寒月」。當時的成員有:畫家李朝進、莊喆,詩人陳秀岳、白浪萍(本名蔡良八,現名蔡孟哲),音樂家蕭泰然、陳主稅及林榮德(第二屆),行政及節目籌畫則由劉富美負責。

寒月小集在民國 63 及 64 年於高雄華王飯店舉辦了兩次聯展,這個跨界的聯展呈現了許多畫作及書法;詩人朗誦詩詞的同時襯托著音樂家演奏。一場聯展中可以同時欣賞不同的藝術,在當時是非常前衛的想法。劉富美笑著說:「由於場地租金昂貴,當時賣票的收入幾乎都拿去付租金了,但這些藝術家們依然甘之如飴。」

 

天妒英才

「民國 75 年,主稅帶著台南家專[6]的學生去花東畢業旅行,旅途中他打電話告訴我身體不適,吃不好也睡不好。回高雄之後,發現肩膀上有球狀突起, 我們到醫院去檢查,醫生告訴我,主稅是淋巴癌末期,可能只剩下半年的生命了。」劉富美說完,我們皺起眉頭陷入片刻的沉默。

當年陳主稅才四十四歲,他是兩個孩子的父親、是溫柔的丈夫、是學生尊敬的老師、是正值創作鼎盛時期的音樂家,這個噩耗對他們來說,都太突然且無情了。他不願與命運妥協,開始配合醫生做化療,卻仍不敵病魔,在半年後過世了。「主稅在走之前,告訴我:『還有好多事沒做。』」

在陳主稅過世前幾個月,他們曾經到墾丁去旅行,並邀好友陳秀岳同行。他想在生命最後的時光,告訴好友這些年來心中的感觸,並請陳秀岳作詞,這便是他最後作品《苦難組曲》的由來,全曲有五段詞,但陳主稅還來不及完成最後兩段曲,就不敵病魔去世了。組曲中第二段《我深愛》也是他留給愛妻的最後一首作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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婚後陳主税育有一對子女,長大後也從事藝術相關領域研究與設計工作。(©劉富美)

 

遺愛人間

「主稅走之後的那幾個月,我感覺也跟他走了…,我昏睡了好久,不願面對現實。但是為了孩子及學生,我必須振作。」劉富美堅定地說。「開始整理主稅的樂譜與書籍,是從主稅去世 20 年後開始的,當時我就在想,這些樂譜和書應該能被更好、更有用的使用以及保存,後來便捐給了我們夫妻倆的母校,臺灣藝術大學。」劉富美微笑著說。

再十年後,陳主稅去世 30 年時,劉富美也決定將陳主稅珍貴的手稿捐與臺灣音樂館,保存於館內專業的恆濕恆溫環境當中,讓手稿能永遠的流傳下去。

在結束訪談的回程路上,細細品著方才的談話,感到一陣溫暖,劉富美憶起陳主時,那溫柔而堅毅的眼神,是充滿愛的,綿延不絕的愛。就如同陳主稅在《我深愛》裡說:「若是愛只能回憶,不能延續,生存就不再有意義…;讓我們的愛延續,周延。」

 


[1]國立臺灣藝術專科學校的簡稱,今國立臺灣藝術大學的前身

[2]臺灣音樂家,1941-2014。

[3]臺灣音樂家及教育家,1929-2001。

[4]民族音樂學家及教育家,1926-1977。

[5]臺灣音樂家,1938-2015。

[6]今臺南應用科技大學前身,蕭泰然、陳主稅與劉富美皆曾於此任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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