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｜歐陽佩珊

在當代社會的快速變遷中，藝術場館的角色正在經歷一場安靜而深刻的轉變。它不再僅是展示精緻文化的殿堂，更嘗試成為連結人與社區的紐帶。參與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舉辦的「2026藝術學習推廣國際論壇」，主題定為「藝術共感，在地連結」，兩日的議程像是一場不斷向外探索又向內自省的旅程。除了看見了國內外場館如何努力跨越圍牆，也聽見了在地社群真實的生命故事，這一切都是關於藝術如何「回到生活」的溫柔叩問。

每個場館，都有自己的個性

論壇的開篇，便從「場館」與城市的對話開啟。筆者首次來到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，感覺這裡展現了一種從容的包容性，從物理設計上來說給人的感覺像是一座城市的「客廳」。其內部走廊細緻地記錄了這塊土地從原住民居住地、軍營轉變為劇院的歷史脈絡，這種對在地記憶的尊重，讓場館不再是空降的異物，而是生長於土地之上的有機體。這讓我想起另一個分享的案例——美國林肯表演藝術中心，他們的「西區重生計畫」拆除了原本將社區隔絕在外的圍牆，建立起露天劇場與公園，還有在原中心外舉辦了數百對新人的聯合婚禮，讓場館成為市民生命重要時刻的見證者等等。

這些案例揭示了一個共同的趨勢：當代的藝術場館正試圖透過「物理邊界」的消融，來達成「心理距離」的拉近。無論是德國德勒斯登國立戲劇院面對移民議題的包容，或是美國公眾劇院強調接納邊緣群體的理念，都顯示了場館正積極承擔起修補社會裂痕的溫柔責任。

在地共生，從「介入」到「陪伴」

如果說場館的開放是第一步，那麼如何走入社區，則是一門關於「關係」的藝術。論壇中的「藝術體驗」、「藝術參與」和「藝術賦能」單元，展示了許多令人動容的本土實踐，這些案例最珍貴之處，在於它們超越了單純的藝術展演，走向了生活與產業的共生。

來自臺東的「池上秋收稻穗藝術節」是一個極佳的典範。這不僅是一場發生在稻田裡的演出，更是一個翻轉農村生活的計畫。透過藝術的引入與自然農耕的結合，帶動了旅遊業和池上米的營銷，更重要的是找回了農民的自信與榮耀。當分享者提到這段歷程時，那種藝術家與居民共同分享喜悅的畫面，讓人深刻感受到藝術確實能為社區帶來實質的改變。

同樣令人印象深刻的還有「石岡媽媽劇團」。這群客家女性透過戲劇演出自己的生命故事，並結合農產合作社與餐廳的經營，創造出屬於她們的發聲空間。在這裡，藝術不是高高在上的指導，而是一種陪伴的媒介，讓原本可能被忽視的群體，能夠自豪地站上舞台。正如逆風劇團計畫所展現的，藝術可以成為接住邊緣青少年的網，讓他們在創作中找到歸屬，甚至轉化為服務社會的力量。

論壇中也探討了其他國外的案例，關於藝術如何與其他專業領域對話，形成更廣泛的社會支持系統。我們看到新加坡濱海藝術中心的音樂長者醫療計畫、英國國家芭蕾舞團針對失智症的舞蹈活動等。這是一個非常具啟發性的視角：藝術正在與醫療、照護、建築等領域共同創造一種「新語言」。對於許多民眾而言，直接的醫療介入或社會服務可能會產生抗拒感，但藝術往往能以更柔軟、更不具威脅性的姿態切入。民眾因為藝術而來，卻在過程中獲得了身心的療癒或社區的支持。這種跨域合作，拓展了我們對藝術功能的想像，也證明了藝術在現代社會中，可以是一種溫柔而有力的介質。

倫理的反思，真誠的互動與理解

當然，進入社區的過程並非總是充滿浪漫的想像。論壇的後半場，講者們也非常誠實地分享了田野工作中的挑戰與倫理反思。

「我們需要藝術，還是藝術家需要我們？」這個提問在小組討論中引發了深思。對於在地居民而言，藝術往往是具體的——它是表達心聲的方式，是改善生計的手段；而對於來自外部的藝術工作者，有時容易帶著過多的預設或期望。這中間的認知落差，其實正是雙方互相學習的契機。

正如陳懷萱在「談跨文化的田野倫理」中所提醒的，無論我們進入田野的目的是為了創作還是共創，最核心的態度應是「向地方學習」。南洋姊妹劇團分享了如何用食物與節日打開新住民的心防；而「跨蝦米藝術節」則強調了尋找關鍵人（如市場自治會會長）的重要性。這些經驗告訴我們，藝術進駐社區，重點不在於我們要「給予」什麼，而在於如何建立一段真誠的「關係」。我們要清楚自己的定位，釐清是為了社群還是為了創作，並在互動中時刻保持對邊界的尊重。

結語：且行且珍惜

總結這兩天的論壇，林林總總的案例，但其實並沒有哪一種模式是絕對正確的，重要的是我們是否在這個過程中，看見了「人」的存在。雖然對於藝術與社區之間複雜的關係，我或許仍抱持著些許疑惑，不確定最佳的路徑究竟為何。但正因為有這些疑惑，才推動著我們不斷反思與修正。這次的論壇讓我看見了許多真誠的嘗試與動人的成果，也讓我對「藝術」的力量重拾了信心。藝術或許不能解決所有的社會問題，但它確實能為我們打開一扇窗，讓我們看見彼此，並在共感中連結，且行且珍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