衛武營本事
在關係的森林裡,她,如何說話?
文|王舒芸 中正大學社福系副教授、台灣女性學學會理事長
在親密關係裡,我們常以為彼此早已足夠了解。然而隨著時間流動才發現,即使是最親近的人,也始終有一片旁人難以抵達的森林。
盜火劇團新作《熊出沒的森林》,正是從這樣一個看似懸疑、卻極為日常的情境出發。一名四十歲的女作家,在婚姻多年之後,突然面對丈夫的失蹤。失蹤成為事件的表面,而真正被揭開的,是一段早已逐漸鬆動的關係:長時間的聚少離多、價值觀的歧異,以及那些未曾被好好說出口的情緒與期待。
當熟悉的生活突然出現裂縫,過去被忽略的問題也逐漸浮現。
然而,《熊出沒的森林》並不只是一齣關於婚姻破裂的故事。
它關注的是在親密關係之中,一位女性如何理解自己、如何說出自己的聲音。「森林」彷彿是一個隱喻:在人際關係與社會期待交織而成的密林裡,每個人都在尋找出口,也在尋找自己。
這齣戲並沒有以戲劇化事件推動情節,而是透過記憶與情緒慢慢拼湊一段關係的樣貌。舞台上的女作家回望自己的記憶,也重新界定那些曾被視為理所當然的角色。她講述的不只是事件,而是情緒如何在關係中被形塑、被壓抑,也被重新理解。
因此,這樣的敘事使整齣戲不只關於婚姻,更關乎「誰有權說故事」。
在許多社會文化的敘事裡,女性往往被預設一條清晰的生命路徑:成為誰的伴侶、誰的照顧者、誰的依靠。婚姻被視為一種完成,一種人生秩序的落定,而關係的維繫也常被理解為責任與承擔,而非持續的協商與對話。在這樣的框架下,女性的「選擇」往往被期待與習慣所包圍。
《熊出沒的森林》細膩描繪了這樣的張力:當關係在時間中逐漸改變,當彼此對生活的想像不再一致時,人們該如何重新理解「我們」?婚姻究竟是承諾、制度,還是持續生成的關係?在其中,一個人是否仍能保有完整的自我?
劇中女作家的處境,也映照出許多現代女性的困境:在個人理想與社會期待之間,在關係責任與自我實現之間,我們是否真的有空間說出自己的感受?
因此,「She says…?」不僅是一句提問,也是一種邀請——邀請觀眾聽見女性在關係中的敘事,也重新思考:誰有權說話?誰的感受被理解?誰的選擇被尊重?
劇場的魅力,在於讓我們透過他人的故事看見自己的生活。《熊出沒的森林》以一段婚姻的裂縫為起點,引向更深的提問:如果一段關係的穩定,是以某一方長期壓抑為代價,那麼這樣的穩定是否只是另一種沉默?或許,比「如何維持關係」更重要的,是在關係之中,我們是否仍然能夠成為自己。
劇中反覆出現的「熊」,也像是一種關係的鏡像。對科學家而言,熊是需要被研究與保護的物種;在舞台上,它逐漸成為一種情感的象徵——孤獨、堅持,以及某種與世界保持距離的存在方式。也像是一種若隱若現的存在——可能象徵關係中那些未被面對的情緒,也可能象徵潛藏在心中的恐懼與渴望。
而「森林」,既是自然空間,也是心理空間——濃密、複雜、難以一眼望穿。人們可以在森林並肩前進,但真正走進彼此內心深處,往往比想像中困難。每個人心中,可能都藏著一片旁人難以抵達的森林——未說出口的疑問、未完成的選擇,以及對生活不同可能性的想像。
《熊出沒的森林》並不急於給出答案。它更像是一場邀請——邀請觀眾與角色一同走入那片森林,重新審視親密關係的意義。
我們常將婚姻視為穩定的制度,但在實際生活裡,它更像是持續的協商。兩個人帶著不同的生命經驗與價值觀相遇,在時間之中不斷調整彼此的位置。有些差異能被理解,有些則在沉默中慢慢累積。直到某一天,可能發現彼此對未來的想像已悄悄分岔。
在當代社會,關於家庭、婚姻與親密關係的想像正在改變。越來越多人意識到關係不必只有一種樣貌,也不必遵循單一腳本。當女性能更自由地描述自己的生命經驗,當不同的生活選擇都能被理解與尊重,或許也能逐漸走出那些看似無形、卻長久存在的社會框架。
當《熊出沒的森林》將一段婚姻放置在舞台中央,讓一位女性重新說出自己的故事,也向觀眾提問:如果有一天,願意停下腳步,重新傾聽自己的聲音——那麼,我們會說些什麼?
也許答案並不一致,但每一個答案,都值得被說出來。
或許,每一段關係都像一片森林。有些地方光線明亮,有些地方被陰影覆蓋;有些路徑清晰可見,有些則需要慢慢摸索。即使是最親密的人,也未必能完全理解彼此的內心地圖。我們以為彼此同行,卻未必走在同一條路上。有些時候,我們能在林間相遇;有些時候,我們只能遠遠看見對方的身影。
但也正是在這樣的距離之中,我們才開始學習理解彼此,也理解自己。
也許每個人心中,都有一片旁人無法抵達的森林。
而當我們願意承認這片森林的存在,關係才真正開始。
節目資訊
6/13-6/14 衛武營戲劇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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