衛武營本事
我忙著尋找隱喻,而女兒卻成了雲雨的夥伴: 嚐劇場《小雨滴》
文ㅣ郝妮爾
第一次帶女兒看戲的時候,她才兩歲。看戲之前,我一心只祈求她不要在場內大哭,或者突然告訴我必須換尿布,總之戒慎恐懼,一刻也不得安下,直到場內燈黑下的那一刻,我都還祈禱現場的畫面不要黑到讓她尖叫,好像我以前所學所知所感在這個兩歲的大寶寶面前都毫無用處。
結果,我擔心的事情一件也沒有發生。女兒乃至全場的孩子們都目不轉睛的盯著台上,我現在還疑惑,當時到底發生什麼事?一個每天往紙箱裡鑽、老愛反向爬溜滑梯、在嬰兒座椅上哭喊著:「好無聊什麼時候才到」的孩子,為什麼可以在故事裡坐那麼久?
或許是為了回應這個問題,日後我不斷不斷帶孩子進各種兒童劇場,且大致分為三種常見類別:
首先,是家長僅只是作為陪同者角色的兒童劇,此種類別多半可以聽間鼾聲此起彼落地在場內浮出,孩子們興奮得吼叫都無礙於父母的休息,這種作品通常故事性完整,角色對白多多,結局曉以大義。
第二類,屬五感體驗,邀請孩子打破第四面牆(雖然他們根本不知道哪裡有牆啦),直接走進舞台裡,用力揉捏某個東西,偶有帶動唱跳,無故事情節可言,放大感官乃是重點。過程中僅需提醒孩子:「嗯……那個可以不要放進嘴巴嗎?」
最後一種,則是嚐劇場《小雨滴》之屬。
副標/讓「意義」像雲霧散去,留下「好玩」
嚐劇場《小雨滴》這類作品,最好全家大小一口氣進去體驗,雖名為兒童劇場,但此分類的目的,我認為只是強調「意義的消彌」,畢竟成人的世界喜將所有事物都賦予意義,找不到脈絡便開始焦急。
可是這類的兒童劇卻喜留大量的空白,以音樂及簡單的物件配置與交換呈現出故事的最大可能,而一家大小共同觀賞的好處在於,結束後將留有無限可能的討論。以《小雨滴》為例——以個從未見過雨水的女孩子,遇見了一朵烏雲,在各種創作文本中都象徵悲傷的烏雲,此刻成為希望的象徵,為女孩的日常增添不同的色彩,這段關係會走向哪裡?一陣風是否就會把女孩的新朋友給吹散?
甚至,所有的聲音在此刻不僅只是配樂,而是日常的角色?在觀看的過程中,我一直忍不住想抓著孩子問:「你聽見了嗎?你覺得那是什麼聲音?」是雨水的呼喚嗎?是女孩的邀請嗎?是疑問句或者肯定句?在空白的世界當中,無限想像擴增出來,源源不覺得討論話題也將在戲劇結束之後如雨水滴下來。
這類型的作品,無疑是我兒童劇中的第一名。
另外一個主因,乃是孩子的潛意識也會在看戲的過程中如大霧散去後的景色,清晰顯現在觀看的過程——例如,《小雨滴》其中一段,女孩的烏雲不見了,在舞台各處,烏雲像是貪玩也像是知道自己實在不能再久留那樣,飄向遠方,女孩於是和它玩起了躲貓貓。此時此刻,孩子將升格為「神格視角」,從一雙僅只是觀看的眼睛,也忍不住高舉雙手提示:在這裡、在那裡。
回想過去,每每透過故事不同角色的觀點,得知事件的全貌以後,我也經常忍不住想跑到主角耳朵大喊:「這才是事情的真相!」好想將我所有的一切毫不保留傾倒而出,而這股激動,沒想到橫跨時空走到今時今日,還是能看到所有孩子有類似的反應。
有些可能捏緊小手手,忍住不打擾現場;有些早就按捺不住,對著主角大喊。在向來被視為莊重、應該肅靜的劇場,面向兒童劇的時候也會鬆手過往的潛規則,明白孩子也是作品的主體之一,那些呼喊的聲音或者沈默的忍耐也都屬於劇情的一部分。
當然啦,身為一個大人,還是會擔心孩子是否看得一頭霧水。於是在作品結束以後,我轉頭問六歲的女兒:「你看得懂嗎?」我內心千迴百轉,想知道她聽得懂雨聲嗎?理解有些告別式永遠的嗎?知道為什麼人與世界的關係可以那麼理所當然地靠近、又鬆開得那麼莫名所以嗎?
結果,她只是眼神閃閃地說:「好好玩。」
哪裡好玩?我又問。
「全部。」她說,且張大雙手,像是可以抱住什麼東西一樣。
陷落意義陷阱的始終使我,而放任自己先是落為與、沈浸如水、再冉冉為霧,最終再度成為雲朵的夥伴,依舊是孩子。
所以嘛,我才這麼喜歡帶她走進劇場。
節目資訊
7/18-7/19 衛武營表演廳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