衛武營本事
寫在演出前/鄧九雲
文ㅣ鄧九雲
這不是最孤獨的。最孤獨的那次,是疫情後第一次自編自導自演三十分鐘的Solo。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,把Cookie抱到床上,她永遠都會面朝著我。我的狗是那段排練過程唯一的觀眾。
雖然在兩年多的發展中Cookie一月離開了。少了唯一的觀眾,但這次有夥伴了。兩年多前從宛若無止無盡的討論現場,經過試演、讀劇,我讀的看的想的聽的全都結晶成了後來的《熊出沒的森林》。那本畫得密密麻麻反覆翻閱的《敘事學理論探賾》、阿克達斯的啟蒙前輩《安卓珍尼》與《雪的練習生》,還有安妮・艾諾——這是此刻我還記得的,有更多刺激完後就落入健忘黑洞的還有更多。因此從天涯的幾篇虛構日記,變成了一篇一萬多字的短篇小說,然後就是後來的劇本。
這後來也就是現在,開演前的兩週。原本以為成為主創或許能減少首演前的瘋狂焦慮——譬如劇本還沒背熟(更慘的是劇本根本還沒寫好)、道具還沒拿到、戲服不知道怎麼穿脫⋯⋯沒有,還是很焦慮。也許我就是天生愛焦慮,也許焦慮就是演員的宿命之一。
有趣的是,我也只有在演戲的這段時間,為了轉移焦慮才會點開收藏片單成為放空一員。我得感謝日本動畫《異國日記》,陪我度過無數排練完疲憊的深夜睡前,還有在上週經過激烈測試終於確定最終二十分鐘的形式內容後,我走進紀錄片《隱跡之書》的影廳。整個觀看的過程,我同時在檢視《熊出沒的森林》這故事是否真的處理好我想表達的「那個東西」。
答案是有的。我很肯定有的。影片裡導演雪美蓮(侯麥的剪接師)為了找出自己的洋名是從何而來,步步逼近父母的過去。她用了一種,嗯,其實有點粗暴的手法,製造不可靠的敘事者,而最後的答案其實她也不知道——就像我們的導演應權最愛問的:林柏安到底去哪了?
我好像從來沒覺得這個問題需要有答案,因為在小說裡森田說:永遠都會有下一個林柏安。這其實讓我想到網路上常在吵的性別議題:Not all men but always man. 我想不論性取向,每個女人活到中年最少都能提出一個足以書寫一篇文章的男人吧,可能是父親、也可能親密夥伴、絕對也可能根本就不熟。所以我反而因為《隱跡之書》對《熊出沒的森林》這故事有了信心。我們沒有粗暴的翻轉,而是絞盡腦汁選了一條挑戰幽默感的路。
我滿意了,只是懶得去解釋更多,畢竟將要一個人站在台上講八十分鐘的話。而且越到後期,我發現自己實在很討厭被問問題。有時甚至會被問題激怒——回過頭想,這該不會就是我給自己挖的坑吧?不是一直都想培養一種鬆弛的幽默感嗎?我將會被問問題,而且不知道會被問什麼。刺激。
以前在各大場合感覺觀眾都不太敢發言,近幾年觀察到QA現場都相當熱鬧,天馬行空的問題、掏心掏肺的抒發,偶爾,也會出現分享性的男性說教。從早期寫作開始,我很喜歡在小說裡用「訪談稿」的形式處理故事,平常也喜歡讀各式各樣的訪談稿。我為什麼對QA情有獨鍾呢?因為那些文字可以直接處理複雜的概念,無論只是說得好聽,還是真有那麼回事。而在各種現場對談、演後座談的場域裡,總會有另一種「表演」出現——有人演專家,有人演人設,台上台下一起演。這麼說並不負面,因為那分割出最真實的社會切片,迷人的是每次都是絕無僅有的量子糾纏。
舞台上的QA處處是危機,步步是轉機。語言是重點,問答的姿態也是重點,即時感是一部分的刺激的來源,另一部分是驗收演員的判斷與反應——雖然這種質地似乎不太符合劇場的邏輯,但我也想問,到底什麼是劇場呢?
說自己討厭被問問題,結果一直在問問題。《熊出沒的森林》恐怕就不是一個那麼劇場的作品吧。儘管我一直有點抗拒稱它為講述表演、單人表演,但宣傳還是要給人一點想像指引。我心裡始終覺得這戲很適合愛讀小說的人來看,但我推廣文學劇場也十年了,似乎還是沒有找到方法。文學與劇場的重疊集合處,是不是越來越小了?打開售票網,還有四百多
張票要賣,但馬上要進劇場了我也應該把焦慮放下。
對一個沒什麼表演慾的演員來說,《熊出沒的森林》是一件恐怖又幸褔的禮物。我似乎獲得了許多演員渴望的好機會。然而刺激的是,這禮物,得要觀眾跟我一起來拆。
節目資訊
6/13-6/14 衛武營戲劇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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