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｜余曉怡（管風琴演奏家）

認識管風琴界的傳奇人物：奧利維耶・拉特利（Olivier Latry）

2019年4月15日，巴黎聖母院發生震驚全球的大火，這座承載數百年禮儀歷史的教堂尖塔在火焰中毀損。但那座擁有 7,952 根音管與 115 個音栓的大管風琴竟然奇蹟般倖存，但因鉛塵封存，開始長達五年的時間無法演奏。

奧利維耶・拉特利（Olivier Latry）作為巴黎聖母院的首席管風琴，他的反應卻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冷靜。在2025年的一場訪問中，他曾提到自己在災前的工作，早已「過於飽和」。長年密集的禮拜、排練與演奏之中，他形容自己「像吃得太撐一樣」（like overeating on something），非常需要短暫地從這個巨大樂器中抽離。對他而言，這五年不是終止，而更像是生命中難得的休止符。

真正的挑戰反而是 2024 年聖母院重新開啟後，經過清洗的石灰岩壁徹底改變了大教堂的殘響特性；拉特利形容災後全新的回聲「像是一輛大卡車駛過」（like a big lorry driving past），聲音變得更易飽和且具侵略性 。為了適應此一改變的物理聲學空間，拉特利需調整其演奏技法，透過更長的等待時間與更多的樂句呼吸，以避免龐大音量的管風琴造成聽覺上的不適。

在管風琴的演奏哲學上，拉特利認為演奏者不能僅以技術定義自身，而必須同時肩負「藝術家」（Artist）、「神學家」（Theologian）與「溝通者」（Communicator）的三重角色 (Podcast Transcript, n.d.)，並強調演奏者需要敏感於所處的演出場地（Sense of Place）。

「場所感」（Sense of Place）這概念的延伸，拉特利曾提及：在現代化的洛杉磯華特迪士尼音樂廳（Walt Disney Concert Hall）演奏梅湘（Olivier Messiaen）的宗教作品《升天》時，因暴露於舞台中央而失去了作品原有的神聖感；反之，若在巴黎聖母院演奏華格納（Richard Wagner）等世俗作品，則會產生違背建築意圖的衝突感。演奏的靈魂在於管風琴家如何與特定的石牆、光線及建築空間共同工作，也就是管風琴音樂與其承載空間的共生關係。

從拉摩到〈春之祭〉：西方音樂三百年的演變

本次衛武營管風琴音樂節中，拉特利與同為管風琴家的韓裔妻子李申英（Shin-Young Lee）攜手演出，整場曲目幾乎濃縮了西方音樂史最關鍵的轉變過程，為觀眾帶來一場橫跨三個世紀，從巴洛克理性的優雅與崇高、印象色彩與民族史詩的交織到現代主義狂暴的極致聲響旅程。

拉摩《野蠻人之舞》（"Danse des Sauvages" from Les Indes Galantes ）表現對異國文化的想像，在巴洛克世界的秩序美學框架下，舞曲在這裡仍服務於宮廷的優雅與形式，情感置於理性框架之內。巴赫（Johann Sebastian Bach）《夏康舞曲》（Partita No. 2 in d minor BWV 1004: V. Ciaccona），走向完全不同的精神高度。這首原本寫給無伴奏小提琴的作品，在單一樂器上創造出近似四聲部複調的音樂，以極度嚴密的變奏邏輯與和聲結構，把器樂昇華至近乎悲劇性的崇高感。拉特利將其改編為管風琴獨奏後，透過不同鍵盤與不同音栓層次所形成的聲響，更進一步放大了作品中的神聖重量與精神性。

十九世紀鮑羅定（Aleksandr Porfiryevich Borodin）《韃靼舞曲》（"Polovtsian Dances" from Prince Igor）的民族色彩與東方主義想像，鬆動歐洲古典主義原有的和聲秩序。全音音階、切分節奏與草原般遼闊的旋律線條，使舞曲成為與文化碰撞的形式。李申英作為韓裔演奏家，由她獨奏此曲，也讓這份「東方想像」多了一層跨文化的意義。

進入二十世紀的法國印象主義，兩人聯手演繹拉威爾（M. Ravel）的《達芙妮與克羅伊》第十曲〈黎明〉（ "Lever du jour" from Daphnis et Chloé: X. ）。此曲原以管弦樂細膩的音色漸變描繪日出的光線、空氣與清晨的流動，將其移植至管風琴上，是一項充滿挑戰的管風琴音色實驗與探索。管風琴更以其數百年來作為「神聖光明」象徵的角色，與拉威爾筆下古希臘神話的「世俗光輝」產生了神秘的交會。

本場音樂會的壓軸，是史特拉汶斯基（Igor Stravinsky）震撼二十世紀音樂史的《春之祭》（The Rite of Spring）。這部作品，創造了西方藝術音樂史上前所未有的節奏暴力與原始能量。1913 年首演時曾在劇院引發騷動，它打碎的不只是傳統和聲，而是整整三百年建立起來的節奏秩序。不規則拍號的快速交替，重音落在無法預測的位置，音樂第一次讓人產生近乎生理性的衝擊。將近一百件樂器的龐大管弦樂編制改編為管風琴四手四腳聯彈，更是聲響、演奏技術與藝術的極致美學。

衛武營管風琴：音色、改編與雙人共演的極致

這場音樂會最吸引人的不只是曲目本身，而是如何透過改編，重新展現管風琴的音色可能。管風琴演奏改編作品的困難之處，從來都不是「模仿原作」，不論是小提琴單一樂器的經典之作，或是近百人的交響管弦樂，被濃縮進一座管風琴之中時，演奏者真正面對的，已經不是單純的重現旋律或織體的問題，而是對原作的重新理解，並且探討如何在管風琴樂器的特色中，重新轉譯為另具藝術價值的全新創作。 衛武營的管風琴擁有九千零八十五支音管與一百二十七種音色控制。它可以細微如一縷笛聲，也可以在全奏狀態下，使整個音樂廳化為震撼的空間。從巴赫《夏康舞曲》的內在獨白，到拉威爾《日出》的光影漸層，再到《春之祭》的節奏暴力，這場音樂會幾乎完整展現了管風琴音色光譜的所有可能。 而比極致音色探索更罕見的，是拉特利與李申英的四手四腳聯彈。兩位演奏者共享琴座，同一排踏板、同一張琴椅，在極有限的空間裡進行所有的技術動作，透過這對管風琴界親密伴侶的絕佳默契，是聽覺的盛宴，更是雙人手腳並用的視覺饗宴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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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/10/18 (日)

►拉特利 & 李信榮 四手聯彈音樂會《鶼鰈琴聲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