衛武營本事
生與死皆是赤裸,我們在群體中學習孤獨 ——專訪 莊博翔《㒩》
文字/郝妮爾
攝影/郝御翔
前言
生命是一個循環,誕生與結束的狀態總有幾分相似:嬌小、無毛髮、需要仰賴他人,同時,也在此刻重新認知到,無論我們與世間的連結再如何強烈,起點與終點仍得回到單一的個體。如此概念,便是編舞家莊博翔的《㒩》之意念。
「㒩」,音同裸,指的便是生物體無羽、無毛,最接近生之始末的型態。莊博翔的《㒩》於2024首演造成一波討論,亦曾到不同城市巡演。如今,再度回到台灣,於衛武營上演。在舞者緊密不可分割的肢體纏繞裡,我們看見個體在群居生活中的若即若離。既不可分離,卻又各自獨立出生入死的矛盾狀態,恐怕也將勾動我們與他者的關聯記憶。
從街頭到學院,無可避免的跌倒
聽莊博翔談起舞蹈的起點,背景音似乎會自動切換成九O年代西門町街頭的各種聲音。
莊博翔小時候住在西門、緊鄰萬華一帶,那是台灣嘻哈文化的起源地。當時的西門町,會看見綁著黑人頭、扛著正方形收音機的人走在街上。充滿生猛活力與極大文化包容度的環境裡,莊博翔的身體自然而然地浸泡在街舞的律動中。對那時的他來說,身體的動能來自於音樂,舞蹈是自我與個性的延伸,只要有音樂,哪裡都是舞台。大家在街頭比拼,用不同的身體詮釋同一首曲子,張揚且自由。那時候的舞蹈,不是任何被決定下來的形狀。
不過,源於街頭的自由,在進入學院體制後迎來了猛烈的衝撞。
為了鑽研更深層的創作,莊博翔談起自己幾經波折考入了台藝大,卻發現學院的要求與街舞截然不同——在那裡,舞者必須先放下自我,將身體退回中性的狀態,對齊技術與標準。
他至今依然記得開學第一週的中國舞課。作為班上第一個出場的男生,在全班凝聚的目光下,他踢出第一腳,接著,直接向後跌倒。
「我自己也覺得很丟臉,大家也跟著笑哈哈。」莊博翔回憶。那一跤,摔出了他在學院裡的格格不入,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深沉的孤獨。街舞看重的是個人特質的極致放大,學院卻要求精準與整齊,這種拉扯讓他感到萬分迷惘。
然而迷惘的下一步卻不是遠離,反而讓他找到更大動力似的,開始更加努力的苦行。
直面孤單的他,開始在週末借空教室,一個人在沒有鏡子的空間裡聽著音樂,反覆練習。他試圖在學院既有的語彙中,加回街舞的重拍與爆發力,找回屬於自己的重心。這段在寂靜中與身體反覆對話的時光,彷彿一種漫長的醞釀。那份無法輕易融入群體的孤獨感,或許正是悄悄催生日後《㒩》這部作品的最初養分。
血肉模糊的酒神,與那無法言說的亞洲身體
隨著時間推移,從舞者也慢慢轉而成為編舞家,莊博翔始終在心裡叩問:「舞蹈是什麼?」
當我們褪去現代或後現代的框架,拿掉華麗技巧,單純回到身體的編創與結構時,當代的舞蹈究竟長什麼樣子?事實上,《㒩》給出了一種生猛且極具視覺衝擊的解答。
談起《㒩》的創作核心,莊博翔提到了「鼠王」(Rat King)的自然現象:一群老鼠因尾巴纏繞打結,必須作為一個巨大的群體共同移動、覓食,甚至拖著死去的同伴求生。這彷彿是人類社會的縮影。莊博翔認為,人類之所以群聚,往往源自於對孤獨的恐懼;但人到頭來終究是自己一個人,若能在這份孤獨中發現「自己是可以陪伴自己的,或許就沒有那麼可怕了。」他說。
這樣的概念,具象化在舞台上,便成了舞者們看似極度不協調、緊密纏繞的肢體。
有趣的是,當這部作品帶著面具在國際巡演時,世界各地的觀眾都能強烈感受到那股獨特的「亞洲身體」姿態。
相較於歐洲編舞家在處理肢體交纏時,往往帶有一種「太陽神」般對稱、神聖且乾淨的雕刻感;莊博翔形容,《㒩》卻宛如「酒神」降臨,充滿了危險、浪漫,甚至帶有一種血肉模糊的殘缺。它不是一乾二淨的,而是活生生的。
也曾有觀眾形容,看完後有一種想嘔吐的感覺——卻不是生理上的反胃,而是作品將人們心底無法言說的原始感受,硬生生地給逼吐了出來。在社會規範下被隱藏的黏膩與拉扯,透過舞者扭曲交疊的脊椎與肌肉,赤裸地攤在眾人面前。《㒩》不是為了美而存在的舞蹈,有著生存而掙扎的痕跡,蠢動著一種更強悍的生命能量在期間。
退去投影的皮囊,迎來生命的重複誕生
從2024年初首演至今,《㒩》已在英國、法國、墨西哥等多個國家累積了六十幾場的演出。2026年底於衛武營的重製版,不僅是地理上的回歸,更是作品本身的一次蛻變。
期間的差異之一,在於「投影」的消失。
最初的首演版本中,舞台上配有投影設備,但隨著國際巡演的場地限制與空間變換,投影被拔除了。沒想到,這個不得已的改變,反而讓作品長出了新的生命力。莊博翔發現,當影像的包覆感消失,觀眾與舞者的距離被極度拉近,大家只能純粹地凝視眼前的肉身。
「在全黑的劇場裡,那種感覺就像是用顯微鏡觀察著與自己極為相似、卻又無法辨認的奇異生物。」莊博翔說,劇場裡活生生的喘息聲與汗水取代了科技的光影,帶來更為直觀的震撼。
此外,經過這幾年、數十場演出的淬鍊,台上的三位舞者已經長出了截然不同的默契。相較於首演時的生澀,如今的他們在身體的擠壓與共生中,更像是一個「真正的、完整的生命體」。莊博翔形容,現在的狀態大概「更恐怖」,因為那份一體感已經深植於舞者的肌肉記憶中,三人如為一體。
回頭看《㒩》的英文名稱:Palingenesis。是一個由「Palin(重複)」與「genesis(誕生)」拼接起的單字。在沒有「輪迴」概念的西方世界,這個詞帶給外國觀眾極大的驚喜,讓他們得以一窺東方對於生命循環的想像。
生命本就是一場從無到有、再從有回歸無的循環。從首演到如今的衛武營版本,《㒩》走過了世界一遭,再次回到台灣,同時,也將把最初的「投影」概念再一次放置在舞台上。如此概念,也彷彿對照「重複誕生」的意念,揭示該作品不會在此走到終點,而只是下一場循環的開始。
《㒩》將再一次誕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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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/11/27 (五)-11/28(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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