衛武營本事
聆聽身體:一場從身體出發的山林交響—雲門舞集《定光》
文|莊孝慈(2020臺灣舞蹈平台書寫手)
《定光》中的那些自身體發出的聲響,自今仍留在我心中蕩漾。觀賞時,不斷浮現幾的月前攀登百岳的體驗,無論是對於高山上變化莫測的天氣,還是享受寂靜山林中最原始的生命之歌,腳下的每一步,感受著身體與大自然美好共振,《定光》喚醒心中的靜,而靜,也是讓我們學會用心傾聽的開始。
起初,我帶著欣賞編舞家鄭宗龍過去作品《毛月亮》、《十三聲》等經驗進劇場,整齣舞作中,不禁期盼著那生猛的宗龍式身體的喧鬧展現,如果你也跟我一樣掉入脈絡陷阱,可就要失望了!《定光》中,舞者肢體少了如廟會將軍、家將般的大氣擺動,而是以趨於走位的小幅度柔美肢體襯托出以聲音舞動的能量,就像將過去「宗龍味」的身體特色整個打掉重練,反之以「靜」與近乎整齣舞作皆以舞者人聲構成的實驗,在聲音的比例超越舞蹈肢體時,不禁讓我想著藉由聲音表現身體的可能性。除了能感受到與鄭宗龍過去以生猛特色的作品反差極大外,也能感受到其承襲雲門舞集品牌美學的重新探索,唯一不變的是,美學依舊,後勁很強。
向自然山林致敬,可說是本作宗旨,幕起之時,映入眼簾的是潔白的三面台伴著一束有機的光影,像極了陽光穿梭樹林間,時不時晃動變化著,是燈光設計李琬玲藉由反射鏡面紙在劇場中製造的仿自然魔法,而光,也構成《定光》中的不滅的視覺。
光線之外,舞台上沒有耀眼絢麗的視覺投影、物件襯托,僅有十二位身著肌膚色服飾的舞者,以極簡的方式大膽的回歸到最純粹的身體與光的世界,有趣的是在每位舞者背後,巧妙的塗上五顏六色的顏料,試圖以身體背脊線條形塑出山脈自然曲線。
本作藉由明顯的聲響的轉換,可聆聽到三種不同風格曲式,模仿森林聲響、如原民古謠般的人聲合唱、以及自然仿聲與人聲所構成的交響,因而不難推測舞作結構分為三部分:自然、人、共存。
(一)自然:一日山林
伴隨著由舞者們擬聲自然所製造出的風聲、蟲鳴鳥叫所建構出的森林中,一名女舞者在定格如群山的舞群中穿梭,以輕快地舞動揭開了序幕,就像是人與山林的第一次接觸,接著舞者們開始在舞台任意漫步流動,在走走停停的步伐間,似乎能聽到舞者的呼吸與心跳,在觀眾席的我也不自覺的調整呼吸節奏,就像是剛上山身體還不適應氣壓與環境而造成呼吸混亂般,隨著舞者漫步的節奏調整進入《定光》世界。
首段編舞可分為前後景,前景為一位男舞者與女舞者之雙人舞,而後景如同歌隊般製造著聲響模仿自然意象,值得一提的是藉由身體背脊類比山巒綿延,再次強調編舞家將「山」比擬為「身體」,而山中眾多聲響就如同人聲與身體聲響之共鳴。
在光影與聲響變化下,不難感受到時間流動的安排,從舞者口中發出的風聲、蟬鳴、溪流水聲到藉由拍打身體所製造出的大雷雨聲響,帶領觀者從眾多聲響中感受到一天之中山林氣候多變的戲劇性。
(二)人:創造聲響
聲響,更直接的讓全場共鳴在一起。第二幕由男舞者高亢宏亮的聲音,唱出未知的語言,那一刻就如同在山谷中的吶喊,聲音在劇場中迴盪著,直接與觀眾共振一起。
「Juju」、「Tain Tain」、「Sei Pu Pu」、「Gia Ha」不斷反覆著的聲韻唱誦,離開劇場後仍無法忘懷,這些由聲響作曲家張玹所新創的語言,以臺語聲韻拆解、重組而成的聲韻,試圖在此打破族群文化脈絡,舞者在唱誦時,就像是搭配著該新創聲韻,舞動著獨特的身體符號,再由不同的詞彙與身體由舞者們交替反覆著,試圖回歸原始,那個尚未經巴別塔分裂人種與族群的大同世界,回到人的本質。
(三)共存:
末段,聲音在異國風、西藏傳統音樂與原民古調等的冥想是音樂中堆積,人聲一層一層的堆疊和聲,十分具有空靈之神聖感,加上舞者藉由身體手臂、胸、大腿等部位,猶如十三響般的拍打聲,竭力的拍到皮膚發紅,能量不斷地堆積,與空靈的背景音樂呈現有趣對比,就像人試圖與自然合而為一,帶著一股暖意與希望作結。
聲音,是最容易建構世界,將觀者的感知與記憶喚醒的方式,同時,在聲音的背後,也可反映出許多我們肉眼難以看到的問題,像是歌唱者的肌肉鬆緊、自然生態多樣性的問題亦或是人與人之間的問題。
我們曾否用心聆聽身體?《定光》藉由大量的自然仿聲、人聲、身體聲響帶我們進入自然與身體的體驗,引領我們藉由自然回望身體,特別是在這個視覺感官已被疲勞轟炸的時代,是否可藉由打開雙耳的感官,用心聆聽、感受身體、自然、人與人之間的聲音,在聲響的背後,反映著許多看不見的問題,也許唯有傾聽,才是和平共榮的開始吧!
莊孝慈
藝文旅行者。喜愛背著背包,如藝術朝聖者般遨遊世界、拜訪藝術節,喜歡以文字與影像記錄下所見所感,持續於CULTURE WALKER藝文旅行提案部落格書寫分享藝文體驗、感知人生,期待與您在藝文旅行路上一期一會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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