衛武營本事
歌仔戲本是場大冒險,這回跳進迷宮裡闖: 專訪一心戲劇團執行長 孫富叡
照片提供|一心戲劇團
文|郝妮爾
那一年,就讀國小的同伴們,週末多是在外頭跑跳,獨有一個男孩被父親領著到新公園安靜看戲,看的還是劇團的年度公演大作《虞美人》。在那野台戲現場,明明可以自由來去,但無論大人小孩卻都被釘在位置上,專注看著舞台的表演。隔日上學,老師詢問大家週末做了什麼?那個男孩開口了:「當時我才國小一年紀,聽到老師這麼問,竟然把其中一幕的對白從頭到尾、一字不漏唸出來。那戲我只看了一次,印象怎麼會那麼深刻?我自己也嚇一跳。」
當年的那個孩子,就是此刻一心戲劇團執行長孫富叡。
坐在這個位置,看似是承襲著父親歌仔戲大業的責任,實際上,他自己知道,從小父親就無所不用其極希望孩子走得遠一點。「若非生活太艱苦,不要走進戲班裡。」孫富叡說,他記得父親的告誡,然而兜轉了一圈——或許還是像大家說的,祖師爺的飯太黏,你無論如何總會回來的。
且孫富叡知道,若要回來,那麼一心戲劇團則必然要注入些不同的能量,讓歌仔戲重新與時代對話。
亞里斯多德與歌仔戲的距離
孫富叡出生在歌仔戲世家,畢業於哲學系,兩者看起來大相徑庭,對他來說卻是同一回事。
「大學時上課聽老師講解亞里斯多德的西方戲劇結構,我越聽越覺得歌仔戲的邏輯全都符合,但為什麼很少看到有人將此套進歌仔戲的劇本裡,去重新剖析呢?」孫富叡說,當時他在明華園半工半讀,白天在教室裡汲取哲學用典,晚上幫忙台前幕後。仔細想想,他的哲學專業與自小養成的歌仔戲知識,不必分為日夜兩半,或許能夠融為一體。所以,當他向父親試探自己是否能嘗試做劇本改編的時候,第一個嘗試的文本,就是過去大受歡迎的連本大戲《孫臏鬥龐涓》。
孫富叡回憶,過去父親的歌仔戲生態,是一整年能演兩百八十多場,待他當完兵以後,一年若能演到一百五十幾場已很不了起。
照片提供|一心戲劇團
「我才意識到,歌仔戲不轉型不行。所謂的轉型,也不是要抽掉什麼歌仔戲的精神,而是仔細思考如何與觀眾、與時代對話?過去演忠孝節義,是大家心靈的寄託。但此刻,我們理解善與惡都不是一體兩面的,比方說,傳統戲曲每每讓龐涓上場,一定是紅臉粗獷、一看就是壞人樣,不過龐涓心內的糾結,才華無法展露、又面對師傅明顯地偏袒,他的恨意其他有自。雖然故事的結果是一樣的:他最終仍將孫臏的腿砍掉,可是,觀眾期待看到更多面向的人物剖析。」孫富叡說。
他相信,這是一個抬得起細緻情感的世代,於是說服父親,將此想法一端上台,歡聲雷動。從那之後,冒險開始了,一心戲劇團找到了屬於他們自己的歌仔戲路徑。
不到最後一刻,悟不出迷宮的真理
由孫富叡領軍,一心這幾年在在嘗試各種冒險——真的是各種奇險!
例如2013直接搬演《斷袖》描述同志話題,演出之前罵聲如潮,有人說那是傷風敗俗,未料結束以後獲得一片好評,「我們還聽見有個阿姨在暗場的時候問:『啊剛剛演員怎麼沒有親下去?』也有人在問卷中感謝我們,說看完這齣戲,讓伴侶的情感重新增溫。」
然而,那些驚人的嘗試,都只是第一步而已。孫富叡近年來另一勇敢的挑戰,就是邀請歐洲導演盧卡斯來台導戲!
西方的導演如何導東方的作品?這對孫富叡來說從來都不是問題,他早在大學期間就瞭然於胸,真正好的藝術不能囿限於東西方的想像,事後證明也確實如此。
「2017年我們與盧卡斯合作《啾咪!愛咋》,到後來《幻蘊迷宮》,可以看見導演對於戲曲的想法越來越得心應手。」孫富叡隨手舉一個例子,以音樂來說:「導演根本是在這邊發現新天地。畢竟西方歌曲都是音樂先行,導演再加入,曲子長短早已被定型,但戲曲不然,盧卡斯經常震驚於戲曲樂師的編腔,彈性超高,長短皆可調整,哪裡要卡(cut)、哪裡該綿延,都可商量。
也是因為與團隊的合作越來越融洽,盧卡斯後來才乾脆直接端出17世紀法國古典主義代表作家高乃依的作品《L'Illusion comique》拿來改編,畢竟他發現——戲曲幾乎無所不能!
照片提供|一心戲劇團
以此劇為本,讓眾演員在舞台上透過對白、語言機關巧妙辯證,一場看似親情的探索,最後卻一步步帶著觀眾走向未知的終點,2024年首演過後,諸多觀眾都被最後一幕給震懾。
「有些老觀眾看戲看得很多,覺得看完上半場就猜到下半場的走向——但《幻蘊迷宮》真的沒辦法,沒走到最後一步你不會知道在演什麼。」孫富叡說。
話說到這裡,便點到為止,餘下的不可多談。雖說如此,說到這裡,他又忍不住嘴角上揚,好像整場作品光用想的都讓人胸腔熱呼呼的,即便能透露的就這麼少,他仍有信心,這是一齣會讓觀眾走到終點以後,獲得飽滿而感動的一齣大戲。
就像他過往每一次的冒險一樣,那麼義無反顧,那麼胸有成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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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/7(六)14:30、6/8(日)14:3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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