衛武營本事
在部落裡跳舞,在客廳裡生活:《排彎動物園》蒂摩爾古薪舞集一場長達二十年的成年禮
文字|郝妮爾
攝影|郝御翔
「排彎」二字,在巴魯的創作思維下,刻意去掉了那三點水。這個微小的缺口,彷彿一道誘捕觀眾的陷阱,將觀眾區分為三種——見山是山,未注意彎、灣之差異;見山非山,傳訊息提醒那是否為訛字所致?以及,見山又是山,且最後那種,通常是看完了整個作品,心領神會之故。
衛武營四月即將重啟的《排彎動物園》,在去年於兩廳院首演時便投下一枚震撼彈。編舞家巴魯.瑪迪霖將蕭邦的樂章揉進排灣族的肢體,結合優雅與極致勞動、也結合人性與動物性的差異,探討原住民在現代社會被「觀看」的處境。
而若要讀懂這部作品,或許可以先認識蒂摩爾古薪舞集背後的這對姐弟——藝術總監路之與編舞家巴魯,他們是一組奇異且互補的生命狀態。在姊姊路之的自律,與弟弟巴魯的縱情之間,蒂摩爾古薪舞集跳著,也活著——他們在血緣、傳統與創作的岔路上,每一次的碰撞與修整,都是為了再重新定義,何謂「在部落裡活著」。
關於自由,分岔路上的身體記憶
「對我來說,自由其實跟身體很有關係。」巴魯說。
在部落長大的孩子,身體裡總藏著一些不羈的記憶。那是在溪流邊亂跑、看著長輩隨古謠起舞時,自然而然從毛孔鑽出來的律動。但這種「身體的自由」,在回到部落的階級與文化框架下,往往變得沈重。成年以後的巴魯,在北藝大就學,有很長一段時間於台北與部落之間往返。曾經有一段時間,他說自己即便身在部落,心仍向著城市,必須不斷逃回台北吸取空氣,「那時候我甚至還沒有退掉台北的租屋處,回到台北的時候,會真的覺得某些傳統的儀式可以稍微下放、緩解心理的拘束。」
相比之下,路之的生命史則是一連串「自律」的總和。
身為排灣族長女,她是家族中「第一個看見太陽的孩子」,肩膀上注定要扛起整個家族的榮光。從小,她是百米賽跑冠軍、是排球隊的成員、是合唱團的佼佼者,是那個永遠聽從父親安排、在屏東與部落間搭乘末班公車通勤的乖孩子。
「我好像一路上都是在很被壓抑的狀態中。」路之笑著說。她的自由是碎片式的,而生命中少數為自己爭取來的時光,便是中學期間勇敢提出「想要跳舞」的想法。「我當時在學校也學得很不錯,如果一直順順地念上去其實也可以,所以當時家人不明白為什麼我要做這個選擇?我當時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,只知道自己真的好像要跳下去。所以國三便轉學到屏東市區唸書了,只有那裡才有舞蹈教室,我記得當時每天練到晚上九點多,搭最後一班公車回到部落。沿途沒有路燈,我很怕自己坐過站,所以都撐著不敢睡著……」
說來有趣,姐弟二人的自由,其實都暗藏著某些對於傳統的反動。然而,兜轉了一圈,卻也是不約而同地發現,他倆以為自己終將失去的事情,在日後都會因為跳舞而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上;他們所追求的,就是自己曾經逃脫的;他們以為無法復返的,則成為最後抵達的地方。
活在部落,是一場長達二十年的慢燉
總而言之,路之幾乎可說是從未離開過部落,但巴魯則是貨真價實的「回歸」,是走了好長一圈之後才停駐家鄉的選擇。
剛回部落的巴魯,曾經帶著北藝大畢業的傲氣,與路之、甚至部落耆老的藝術觀點相左。然而路之嘛,從不選擇硬碰硬,她用「馴火」般的智慧,與她的弟弟溝通。首先,是「說服」巴魯幫忙在部落附近的學校代課,待留在部落的時間越長、巴魯創作的作品也越來越多,路之進一步引進人類學家與老人家參與排練,讓真實的文化力量、在地的觀點討論,直接地軟化巴魯的稜角。
巴魯回憶,「我們過去有一個作品,叫做《Manaigan‧勇士》,那是我們在八八風災過後的一個省思,想去討論到底可以由誰來守護部落?男人還是女人?當時我編舞的過程中,一心想著『不要讓女生輸』,所以排了很多非常有力量、很MAN的動作進去。後來我姐邀請部落的長者過來看,他們看完以後,只是問我一句話:『巴魯,排灣族的女生是長這樣嗎?』」
僅只是一個提問而已。讓巴魯重新思考了好多。排灣族到底是什麼?排灣族的女生是什麼?以柔克剛是否也能是一種強而不催的力量?他忽然茅塞頓開,把過去的想法翻覆,將小米採收、刺繡的內斂力量放進舞作,深刻放入古謠的韻律,讓「勇士」有不同的可能。
不只如此,路之帶著興奮的語氣說,「我們想要表達的,是一種真正活著的重量。不是只是用跳舞的方式傳達,而是,貨真價實地活在這裡。」路之舉例,自父親過世以後,巴魯有意識地把自家的客廳改造成部落青年的「集會所」,在那裡煮燒酒雞、聊政治八卦,談失活瑣事,讓藝術家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觀察者,而是「活」在部落裡的人。
也是這樣的「活」,才能夠生出《排彎動物園》這部勇敢自嘲、同時昂首挺胸的作品。
從葡萄牙回來,在動物園裡設下陷阱
《排彎動物園》的誕生,來自於一次異地的放逐。
2024年初,姐弟倆前往葡萄牙駐村。在那座充滿異國氛圍、卻又與部落有著神祕聯繫的城市裡,巴魯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自由。「你可以坐在咖啡館只聊藝術而不覺得那是工作,在那一刻,我好像變回了一張白紙。」
在此之前,巴魯其實已經為舞團的新作品苦惱很久。然而,待回到台灣後,巴魯推翻了先前的五個計畫,他告訴舞者:「我要編一個很自由的作品,就叫《排彎動物園》。」這個企劃全員一次通過,路之甚至沒有多想,簡直像是房間的被點亮那樣,大聲附和:「就是這個!」
在排練過程中,他讓舞者選擇自己的動物意象:老鷹、老虎、狐獴、蛇、甚至有些人對於自己的想像,是看似可愛,也隨時會被「玩死」的蠶寶寶。
從動物園的概念出發,他們直接了當地揭示:這是一場關於「觀看」的身體政治。巴魯刻意將大眾對原住民的刻板印象放到最大,開篇就讓舞者對著殖民者敬禮、穿上亂搭的族服唱歌跳舞。許多觀眾看著看著會先發笑,笑到後來卻發現那是面鏡子,照見自己眼中那份帶有優越感的憐憫。「我把陷阱設在第一關,你如果不仔細看,就會以為這只是一個很『排灣』的作品。」
《排彎動物園》中最驚心動魄的,大概就是那座象徵階級的鞦韆。
傳統排灣婚禮,只有貴族新娘能盪鞦韆,且通常僅由新郎推動兩三回,光是兩三回的擺動已是極限。但在《排彎動物園》裡,沒有新郎,路之必須獨自登台,在高空中以極致的核心肌群,讓自己成為一條線,在空中翻滾、轉身、勾腳,足足擺盪五分鐘。
「第一次嘗試時,我的手真的癱在那裡。」路之說。那五分鐘的擺盪,是藝術與體能的苦行,也是對傳統階級與社會觀看的沈重回應。她對於跳舞的生命思考,對於部落的熱情與困惑,對於自己作為第一個看到太陽的孩子所蘊含的驕傲與責任,好像也全部化約在那五分鐘裡頭了。
遠遠看來,這個作品也是蒂摩爾古薪舞集的成年禮。直指他們的生活,揭露當代社會思考原住民的常態,同一時間,也宣示了,在各種刻板化的凝視之際,真正活在部落的人仍然靠自己的方式,慢慢燉煮出屬於這個世代的生活節奏。
這對姊弟,一個在後頭穩穩地拉住文化的繩索,一個在前頭用肉身試探自由的邊界,將生命埋在排灣的土裡,在那裡,舞蹈不僅只是表演,而是活著的本質。
節目資訊
4/18(六)14:30、4/19(日)14:30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