衛武營本事
神曲、奧德賽與基因工程,一場渡渡鳥與骷髏男孩的奇幻旅程
文|白斐嵐
依稀記得人生第一次看到渡渡鳥(Dodo bird)這個奇特物種,是在《漢聲小百科》之類的兒童讀物。圓滾滾的身形,一對迷你翅膀,厚重鳥喙,灰褐蓬鬆的羽毛,加上就鳥類而言相當驚人的一公尺身高,馬上就在腦海印下深刻印象。得知渡渡鳥後來走向滅絕的命運,更是叫人無比感傷。
這種被推斷不會飛的鳥類,卻在人們的想像中自由翱翔。十六世紀末,渡渡鳥在模里西斯島初次現蹤(當然是人類本位的說法),由驚鴻一瞥的荷蘭水手記下身影。那是達爾文《物種起源》都還沒發表的年代──影響後世甚鉅的演化論,已經是十九世紀中葉的事了──然而,人類還沒機會好好研究、認識渡渡鳥,渡渡鳥便在一世紀後絕種。
曾經在我眼前,卻又消失不見-渡渡鳥傳說從考古到手遊
曾經短暫出現,卻隨即消失無蹤,讓渡渡鳥成為某種介於真實與神話、考古與想像之間的奇幻物種。它不像鳳凰、獨角獸似是純屬虛構,也非如恐龍般僅存骨頭。有人試圖蒐集更多科學證據,還原渡渡鳥真實樣貌,甚至發展最尖端的基因複製工程科技,藉由其近親綠簑鴿(Nicobar pigeon)使其復生,也有人將渡渡鳥化為一個又一個通俗角色,陪伴人類生活。
如果你不記得《愛麗絲夢遊仙境》慫恿眾人開始賽跑的大鳥,或是《冰原歷險記》裡搶奪西瓜為要度過冰河時期的渡渡軍團,想必也曾看過從兩顆頭長到三顆頭的渡渡寶可夢,或「動物森友會」中自己不會飛、但會開飛機的渡渡鳥。種種奇幻想像,似乎維繫著當年人類與渡渡鳥的未竟之緣。
有人說,在無數滅絕物種(且數量持續激增)中,渡渡鳥之所以顯露濃厚神話色彩,正是因為這是第一個讓人類意識到「自身行為如何為自然界帶來毀滅」的受害者,感受因而特別強烈;甚至還有英文諺語「Dead as a Dodo」,用來形容「徹底死透、完全過時」之狀態,大概多少也隱藏人類代代相傳的罪惡感吧!不過,美國瓦卡偶劇團《渡渡鳥去哪裡?》(Dead as a Dodo)以此為劇名,卻試圖為人類與渡渡鳥的關係提出另一種「美好結局」,更讓「徹底死透」的滅絕生物,得到重生契機,藉此反思人類之於自然生態的位置。
尼安德男孩與渡渡鳥-暗黑世界的奇幻旅程
「既然渡渡鳥在現代世界絕跡,不如派出尼安德塔人和它交朋友!」劇團聯合藝術總監暨兩位主創Kirjan WAAGE 和 Gwendolyn WARNOCK搞不好是這樣想的。在一片漆黑炫麗的滅絕世界,骷髏小男孩和骷髏渡渡鳥奮力挖掘骨頭,為要替換身上逐漸朽壞的原本骨架。小男孩擔心著若找不到新骨頭更替,就要在這滅絕世界徹底消失(是的,死了還是會消失);這時他卻發現同伴渡渡鳥身上竟然長出一根羽毛!這是怎麼回事?突如其來的發展,似乎把滅絕世界既有秩序搞得天翻地覆。一人一鳥同心合力,突破重重難關,面對來自鬼王、海怪、長毛象的種種挑戰,最終卻奔向截然不同的命運。
《渡渡鳥去哪裡?》是瓦卡偶劇團「動物界三部曲」(ANIMALIA trilogy)最終篇。前兩部分別是高喊動物宣言的獨腳戲《動物起義》(Animal Riot)──「RIOT」一字意即「在我們時代讓動物復興」(Animal Resurgence In Our Time)之縮寫──描述未來世界人類與動物變種的科幻寓言《永生的水母女孩》(The Immortal Jellyfish Girl),至於《渡渡鳥去哪裡?》則結合生物科技與奧德賽流浪記、但丁《神曲》等文學隱喻,從人類潛意識的「英雄旅程」,探問基因工程到底是贖罪,還是二度傷害。故事既對人類文明有深刻省思,卻也讓人動容於小男孩與渡渡鳥的真摯情感,以及對於失去/離別的不捨釋懷。
劇中載歌載舞的骷髏搭檔,可一點都不嚇人,更讓人想起聖桑《骷髏之舞》、提姆波頓《地獄新娘》或《可可夜總會》的「暗黑式溫暖」。操偶師如日本文樂,從頭到腳以黑衣緊緊包覆,隱身舞台背景,凸顯骷髏搭檔的活靈活現。同時,這片深沉的「黑」卻鑲滿閃爍亮片,創造出一個個魔幻詭譎的絢麗畫面:一會是墳場骨堆,瞬間變為波光粼粼、巨浪擺盪的深水景,又或者是有著奇怪生物的異世界。在這裡,主角們或許已滅絕,它們的存在感卻比你我都還強烈。
這是一場黑暗世界的華麗冒險、驚心動魄的動人旅程,穿梭生物科技與遠古神話之間--不禁讓人想起自己曾經的動物朋友,想起被人類文明遺失的自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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