衛武營本事
從詛咒、烈火到病榻:談威爾第中期三部曲與歌劇《遊唱詩人》
文|林仁斌(音樂家、台灣蹦藝術協會理事長)
本篇文章從威爾第創作生涯中的「中期三部曲」出發,以今年旗艦製作《遊唱詩人》為核心,帶領愛樂朋友認識認識威爾第創作生涯中期三部曲:《弄臣》、《遊唱詩人》與《茶花女》。
首先,這三部歌劇完成於1851年至1853年間,代表威爾第(Giuseppe Verdi, 1813-1901)在四十歲前後,已能以高度成熟的劇場掌握能力,將角色、聲部、詠嘆調與戲劇推進緊密結合,形成十九世紀義大利歌劇史上極具代表性的創作階段。
《弄臣》於1851年3月11日在威尼斯鳳凰劇院首演;《遊唱詩人》於1853年1月19日在羅馬阿波羅劇院首演;《茶花女》則於1853年3月6日同樣在威尼斯鳳凰劇院首演。短短兩年之內,威爾第連續完成三部至今仍為世界各大歌劇院核心劇目的作品。若從創作軌跡觀察,《遊唱詩人》正位於這組三部曲的中心位置,一方面延續《弄臣》中對詛咒、父女關係與黑暗命運的關注,另一方面也預示《茶花女》中更集中、更內化的人物悲劇。
《遊唱詩人》是根據西班牙浪漫劇作家安東尼奧・加西亞・古鐵雷斯(Antonio García Gutiérrez)的劇本《El trovador》改編而成的四幕歌劇。義大利文劇本主要由薩爾瓦多雷・卡馬拉諾(Salvadore Cammarano)撰寫;卡馬拉諾去世後,再由雷歐內・艾曼努埃萊・巴爾達雷(Leone Emanuele Bardare)補筆完成。此劇以愛情、身分、復仇與血緣錯置作為核心,透過強烈的聲樂能量與緊湊場景,構成威爾第中期最具戲劇性的歌劇作品。
《弄臣》的戲劇核心,來自「詛咒」與父女關係。
此劇原本題名即為「詛咒」(La Maledizione)。威爾第在劇中將男中音里戈萊托的心理變化置於全劇中心,使臣子的屈辱、父親的保護、怨恨與恐懼,成為貫穿全劇的主要力量。第一幕〈Pari siamo!〉是理解此角色的重要段落,歌詞「我們是一樣的!我有舌頭,他有匕首。」直接帶出角色對自身處境的認知。此處弦樂與低音聲部提供不穩定的音響基礎,聲樂線條隨著語句轉折而改變,形成接近獨白的心理描寫。到了吉爾達的〈Caro nome〉,音樂轉入抒情花腔女高音的高音域,旋律逐漸延伸至花腔與裝飾性歌唱,呈現少女得知公爵姓名後的純潔情感。由此可見,威爾第在《弄臣》中已能以傑出的旋律與豐沛的音樂語法,建立角色的戲劇功能。
接續《弄臣》之後的《遊唱詩人》,戲劇張力更加集中:此劇的特色在於過去悲劇與劇情當下之間的持續牽連。觀眾在欣賞過程中,會同時面對愛情、身分、階級、復仇與血緣錯置等多重衝突。
全劇聚焦於四個主要角色:女高音蕾歐諾拉、男高音曼里科、女中音阿祖切娜,以及男中音魯納伯爵。蕾歐諾拉以抒情長線條呈現信念與情感選擇;曼里科以男高音聲部展現英雄性與行動力;阿祖切娜透過女中音低聲區、敘事性旋律與反覆音型,唱出上一代的火刑記憶與復仇誓言;魯納伯爵則以男中音音色呈現權力、佔有與焦慮。
威爾第在《遊唱詩人》一開始,便以敘事方式建立全劇最重要的背景。第一幕開場守衛合唱〈All'erta! All'erta!〉之後,家臣為了驅散睡意,要求費蘭多講述盧納伯爵弟弟加爾齊亞失蹤的舊事。費蘭多接著唱出〈Di due figli vivea padre beato〉,以低音聲部與合唱構成敘事段落,說明老魯納伯爵家族的前史:伯爵幼子失蹤、吉普賽女人被指控施咒、火刑與復仇。此段音樂的功能,是在劇情正式展開之前,先讓觀眾理解曼里科、阿祖切娜與魯納伯爵之間的悲劇關係。隨著音樂進行,觀眾們立即知曉過去所發生之悲劇,使「傳說」與「恐懼」與同時登場,也為後續阿祖切娜的自述建立對照基礎。
第二幕標題為「La gitana」(吉普賽女人),場景位於山中的吉普賽營地。此景通常由著名的鐵砧合唱〈Vedi! le fosche notturne spoglie〉展開,合唱中的鐵鎚節奏與群體合唱讓人一聽就無比喜愛,更被譽為威爾第最佳大合唱段落之一。隨後阿祖切娜唱出〈Stride la vampa〉。此曲通常被稱為 Canzone,具有民歌與敘事歌性質,但此處功能不在抒情表白,而在於讓阿祖切娜首次向觀眾敘述母親被火刑處死的記憶。
在第一幕中,費蘭多敘述的是魯納家族版本的前史;到了〈Stride la vampa〉,同一事件轉由受害者家族的角度呈現。阿祖切娜看見火焰,回憶母親被綁上火刑柱、群眾圍觀,以及母親臨死前命令她復仇。
威爾第的音樂透過不同角色的歌唱,讓同一悲劇產生多重角度,令人唏噓。阿祖切娜之女中音聲部不以華麗裝飾為重點,而是透過明確節奏、較低聲區與反覆音型,使火焰記憶具有強大的力量,更令全劇後續所有發展,都與這段火刑記憶有關。
而女主角蕾歐諾拉的人物音樂,更是全劇必聽:她在第一幕〈Tacea la notte placida〉中以抒情長線條回憶夜晚聽見曼里科歌聲的經驗;到了第四幕〈D’amor sull’ali rosee〉,愛情已不再是回憶或期待,以真切地轉為愛情的具體行動:她準備向魯納伯爵提出交換條件,並暗中吞下毒藥,使自己無法真正屬於伯爵~是刻骨銘心,犧牲自己的最高愛情境界。
若由《遊唱詩人》再往後續看,同年首演的《茶花女》則將威爾第的戲劇焦點轉向近代社會、女性處境與病榻生死告別:
《茶花女》薇奧麗塔的音樂設計,又呈現不同,更展現威爾第對聲部功能的精準掌握:第一幕〈Sempre libera〉以花腔與快速音型呈現角色對自由生活的堅持;第二幕在與喬治・傑蒙的對話中,旋律線條轉為更具敘事性與情感轉折;第三幕〈Addio, del passato bei sogni ridenti〉則以簡化的節奏、較短樂句與脆弱的聲樂線條,呈現病榻上的最後告別,曲曲動人,全球喜愛。
從《弄臣》的詛咒、《遊唱詩人》的烈火,到《茶花女》的病榻,威爾第在兩年之內完成三種不同的歌劇世界:《弄臣》以詛咒與父女關係形成悲劇,《茶花女》以社會壓力與身體消耗形成悲劇,《遊唱詩人》則把悲劇建立在錯誤的血緣關係、火刑記憶與世代復仇上。
《遊唱詩人》更以直接的聲樂能量、鮮明的角色對照與強烈的節奏推進,展現義大利歌劇舞台上「聲音即戲劇」的強大力量。
今年衛武營推出威爾第《遊唱詩人》旗艦歌劇製作,正是重新認識這部作品的最佳時機。對喜愛威爾第歌劇的觀眾朋友而言,不但能欣賞此次衛武營精心設計的舞台、服裝到製作,更能從《弄臣》到《茶花女》的創作脈絡中,看見《遊唱詩人》如何以火焰、記憶與復仇,完美建構成威爾第中期歌劇三部曲永恆經典之地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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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/3(四)-9/6(日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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