衛武營本事
身體是透明的,疼痛與活著也是 ——專訪 王宇光《捺撇》
文字|郝妮爾
攝影|郝御翔
前言
時至今日,王宇光說他還在理解創作是怎麼一回事,並且,多數時候與其說是在「思考創作」,倒不如說是在「練習感受」。「不僅只是透過眼睛的凝視,也可能是整個身體像是葉子一樣打開細小的毛細孔、為了吸收空氣的水分或者為了感受陽光……。」他說。因此其作品《捺撇》看起來也像是一段漫長的練習,練習辨認痕跡的位置,練習身而為人在這世界中與他者的關係。該作品依光而生,舞蹈在一面偌大紙上、在動作中摩挲出生命的痕跡。
而這樣的練習,於2026年底衛武營的舞臺上,將迎來首次的奇異點發生。
我有一百個不下去跳的理由
在疫情之年誕生的《捺撇》,如今竟也走了七年。關乎這個作品,過去曾有人探問起點、探問形式甚至舞台上那張紙的材質,而採訪是日,王宇光第一個深思良久的問題是:「為什麼非跳不可?」
這個問題的全貌是,作為一個編舞家,要考量的細節已經太多,王宇光自己也承認:「我有一百個不下去跳的理由」,然而這七年間《捺撇》走訪世界各地,他都是舞台上的舞者之一,彷彿自己不僅只是在創作一個舞作,也試圖透過在場來試驗一些什麼。
他思考一會兒,說:「身體是非常透明的,騙不了人。如果喜歡吃東西、又厭惡運動,會長成一個樣子;喜歡戶外運動的人則會長成那個樣子,非常直觀,跟語言不一樣。有時候我可以侃侃而談講出某些話,但是緊張的時候我的身體還是會止不住發抖。身體就是這麼透明。」
面對這樣透明的存在,王宇光說自己在創作過程,也經常在挑戰把舞者推到某些邊界,那是看出對方潛力而後的勇敢嘗試。不過,當編舞家與舞者的身份同時交由自己,那衝突經常於內在先發生,他解釋:「比方說,作為編舞的思維會知道多做一點可能會有不同的效果,然而身為舞者的我就需要親自去承擔其後的風險。」
所以,站在舞台上,真的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唷。
對,王宇光是這樣說的:痛苦。
「創作的時候通常是這樣的,現場會發生一些很微小的訊息,你必須像是捕捉蝴蝶的人那樣細細地看。但同時作為舞者的我,很多時候來不及看,甚至不能用腦袋思考,那都太慢了,你要直接去感受、去接受一切的浮動跟不穩定性,從而再慢慢地找出……」
找出什麼呢?你要說清楚啊。
聽王宇光說話,偶爾會需要按捺這樣的心急,他話語偶爾如遠方的大浪,偶爾又像是漫不經心的風。可是若你願意,終究會明白與他相處、就像是觀看他的舞作一樣,不如把尋找答案的力氣放在與他一起停頓的時間中,接著,心中將會湧現一陣強烈的能量,你的腦袋甚至尚未準備好接收。
愚蠢的固執
同時,我們不會意外,王宇光形容創作的舞台,與面海釣魚的感受彷彿。
多數人恐怕都已曉得,除了舞蹈家的身份之外,王宇光亦是擁有漁業證書的漁人。有時候你以為他在講大海,實際上講的是跳舞這回事,又或者,二者根本不必分得太開。
「我不認為釣魚是一種等待的過程,面向大海,每一分鐘都在計算,去分析潮漲潮退、魚群會在哪個礁石的後面?過去的經驗與此刻的直覺之加總,會決定你的鉤子要丟在哪裡。」他說,有趣的是,這過程中多數時候總是失敗,畢竟海改變的速度是那麼地快。
他說自己「每天都在失敗」。語畢,他爽朗一笑,說這句話不是開玩笑喔,「像是剛剛採訪遲到,就是我整個看錯地址,明明要到三百號、結果跑到一百二十五號繞了一大圈……。」
不過,跳舞就是一種直面摔倒的過程。傾斜,自以為站穩了、又再度倒地,重新尋找身體重心的感受宛如海浪起起伏伏,「而那種不穩定的感受,對我來說很像是一種活著的姿態。」
這句話照理來說應該非常造作,偏偏從王宇光的嘴裡出口,卻扎實無比。大概是因為他知道那些失敗都能夠避免,卻仍執意往前的坦率吧。王宇光說:「我知道這種固執很愚蠢,是真的。就像是,我如果要吃一條魚,直接去市場買一條就好了,有需要凌晨開車到海邊、跟著漁船出海嗎?可是對我來說,每一次出海、或者是站上舞台的過程都是在試圖理解自己,詢問自己為什麼做這些選擇,當然這些詢問不會每次都有答案,但會替我建立龐大的資料庫。」
換句話說,其實什麼都找不到也沒關係,且這段什麼都找不到的過程,又像是找到了一切。
我將第一次,看到蝴蝶飛出來的樣子
所以說,《捺撇》之所以如此動人,理由之一或許是王宇光保留了他在探尋過程中的徬徨與無助吧。原來,人活著這件事情少數不會改變的事情,就是徬徨總是如影隨形。
最明顯的例子是2026年,兩廳院TIFA上的《捺撇 duo》,除了王宇光與李尹櫻的呈現之外,另外一組極高討論度的組合就是他請來了舞蹈界的大前輩、同時也是自己的老師:古名伸、蘇安莉二人合作。
「當初會有這樣的安排,就是我內心充滿許多疑惑——比我年長二十多歲的老師,如今怎麼思考自己對於舞蹈界的影響?活到這個年紀,又是如何感受自己在世界上與他人的關係?」王宇光說,當初的那些疑問是不斷冒出的漣漪,也於是才催生出年底將於衛武營演出的《捺撇》版本,將由年輕一輩的舞者雙雙呈現。
「徐立恩、謝知穎這組舞者,差不多就是站在我當初創作《捺撇》的年紀。在這個年紀,我們如何信任自己的身體到什麼程度?如何勾勒出自己此時此刻的樣子?我非常好奇。」王宇光說,如果創作真是一種捕捉蝴蝶的過程,那麼:「這一次,大概是我第一次有機會親眼看到蝴蝶飛出來的樣子。」
言至此,王宇光已盡可能將難以描摹的情感,以言語訴諸。只是我們終究不能忘記,舞蹈的存在,或許也對應了語言、或者腦袋所能想像的一切,終究有其邊界,《捺撇》作為一種對生命關係的探問,還有更多是超越了那一捺一撇、超越「人」能夠思考的範疇。
比方說,採訪末了,王宇光忽然談起了他的狗狗。
陪伴自己許久的狗狗,在2026年《捺撇duo》正式演出前三天過世了。這句話他說得盡可能淡,同時,誠如其所言,語言能夠偽裝的部分,身體不行,他的肩膀在那一句話之後自然地鬆下,說:「當時我就覺得,宇宙可能在告訴我什麼事情,但在那個當下我還沒有能力去分析或者理解。劇場對我來說,好像就是在做這件事情,讓我們稍微不需要用腦袋思考,而是用皮膚去看,用其他感知去理解。」
語畢,他微笑,帶著惆悵。惆悵不只是因為悲傷的緣故。
亦如《捺撇》,若在看完以後身體感受到某種無法言喻的震動,恐怕也不會只是因為那些能被言語包覆住的理由。
節目資訊
2026/11/28 (六)-11/29(日)
